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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越高黎贡山
发布日期:2015年07月30日 10:47  浏览:  作者:佚 名  来源:  打印正文

2003年4月23日,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不普通的日子。 

就在这一天,我实现了蓄谋已久的想法,翻越了高黎贡山。 

那天我和向导仅仅用了八个小时,从云南保山市隆阳区芒宽乡百花岭村公所旱龙寨出发,翻越了海拔3378米高的高黎贡山山顶南斋公房,就来到了腾冲县的曲石乡大坝村公所。 

翻越高黎贡山,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可以说是人生的一个里程碑。  

一 

高黎贡山并不仅仅就是一座山,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山脉,其总面积有40多万平方公顷,南北长达400多公里。高黎贡山拥有几十个海拔在3000甚至5000米大大小小的几十座雪山。你不能说哪一座是高黎贡山而哪一座不是。反正它不由分说地横亘在亚热带、温带、寒带之间,横亘在中印半岛之间;不由分说地横亘在云南与西藏之间,横亘在云南的保山地区与德宏州之间。 

高黎贡山不是一座简单的山,而是一个神奇而伟大的山脉。在地质上为风瓦那古陆的一部分,最高海拔嘎娃嘎普峰海拔5126米,最低海拔为645米。它头戴雪白的皇冠,呼吸着印度洋的暧风,造就了世界上最为险峻的怒江大峡谷,孕育了世界上最为暴烈的怒江,养育了几十个风俗、语言、服饰奇异的山地民族。 

高黎贡山对人类来说是一道绿色的屏障。这里有不同的气候带形成的热带雨林等八个植被型。有几千种珍贵动、植物,其中不乏国家一级、二级保护的稀有品种。它以生物多样性被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列为具有重要国际意义的A级自然保护区;被科学家们誉为物种基因库和珍稀动植物的避难所;是中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接纳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的21个自然保护区之一。 

高黎贡山更是一条生命的走廊。古时就有生命的足迹在这里出现。这里是中国对外交流的最早通道,著名的西南丝绸古道即蜀·身毒道就必经这里,至今仍有许多古道、驿站、铁索桥等遗迹。这里也是战争时期兵家必争之地。抗日战争时期在这里留下了了许多遗迹和被人津津乐道和牵强附会的故事。 

我曾于去年从怒江峡谷的贡山县出发,攀登过位于4154米的灯哈雪山与4178米的龙岗布绒雪山之间,海拔片4000米的南磨王雪山,独自走进过独龙江。从地图上看,这些几辈子都爬不完的大山都属于高黎贡山,确切地说,那只是高黎贡山数不清的山脉之一。 

在云南人的眼里,说高黎贡山其实是指横亘在保山与腾冲、保山与龙陵间那匹巨大的山梁。  

二 

任何一个于80年代前乘坐汽车翻越过高黎贡山的人,都会对当时昆明至畹町经过高黎贡山的“老公路”记忆犹新。 

那是一条怎样的路哟!当汽车千辛万苦地来到怒江边的“惠通桥”,战战兢兢地开过忽闪忽闪的大吊桥后,便开始轰鸣着以缓慢的速度在蛇形盘旋的公路上爬行。旧时烧木炭或煤块的汽车还要有专人跟车走,用三角掩木随时塞在车轮下,以防汽车打滑倒退。就是以后的轿车、越野车都要爬4、5个小时才能到达山顶。险峻而狭窄的盘山道让司机和乘客都十分紧张。尤其是车到半山腰,下面原本宽阔的怒江变得像根细带子一样,汽车仿佛就在云里雾里行驶,令人惊恐万分。要是开货车上山,有时要整整一天才爬的上山顶。缓慢的速度和单调的发动机声简直让人昏昏欲睡。许多大货驾驶员就是在这样的睡梦中将车撞向路边的大树,甚至摔下几百米高的山涧。路边到处都可以看见肇事汽车的残赅,似在无言地诉说着那一幕幕让人魂飞丧胆的时刻。 

这就是高黎贡山。 

即使在今天,公路改了道,路面平整了,弯道减少了。但行车到这里,驾驶员还是得将刚才在高速公路上飙飞的感觉收敛起来,放慢速度,小心翼翼;不敢大意。要知道,这可是高黎贡山啊! 

昔日的马帮商队,要通过这“蜀·身毒道”上最险恶的高黎贡山时,均要杀鸡献饭,拜祭山神以祈平安。 

像高黎贡山这样深厚雄伟的大山,也确实受得起人们的顶礼膜拜。  

三 

本来高黎贡山是在我的视野和生活之外的。尽管它屹立在那里已有几百万年,但我仍然视若无睹。世界上还有很多这样的事物至今都没有进入到我们的视野里。人常常像只小蚂蚁,活动范围极有限,只看得见身边的事物,以为自己的那点事就是天下大事了。 

我是在无数次乘车爬过高黎贡山时,萌生了要用行走的方式翻越高黎贡山这个念头的。 

有人告诉我,乘车时不能说“翻越”,“翻”字对开车来说是个大忌讳,而只能说“爬”或是“攀登”。这些给人印象手脚并用地行进的词十分生动,无论用来形容汽车或是人在翻越高黎贡山时的状态都是十分贴切的。 

对我来说,用行走的方式翻越高黎贡山这座无论从自然地理概念,还是人文历史概念都具有相对高度的山峰,对我的身体和意志都是一种新的挑战,一种新的高度。虽然这座横亘于保山与腾冲之间的高黎贡山的最高海拔也仅有3378米 ,在拥有众多高矗入云的雪峰大山的云南来说,并不算什么。 

我曾在腾冲,看到华夏文化是怎样翻越了高黎贡山,在一个化外之地生根发芽,繁衍滋生。我曾在怒江峡谷,看到异邦宗教是怎样穿越大山的阻隔,在愚钝的土著中传播上帝的声音时,我惊叹造物主竟用这样的大山来考验人类。 

高黎贡山,这座巨人般的大山,蕴含着人们无数的希冀、祝福和咀咒的地方,开始长久地占据了我的心灵,使得我不得不以行走的方式真切地触摸它、感觉它,像完成某种宗教仪式一样地完成它。  

四 

我是从一个名叫百花岭的地方开始攀登高黎贡山的。这是一个距保山隆阳城已有100多公里,深入到怒江边茫茫群山中的一个傈僳族、汉族杂居的山寨。我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山寨,竟会有这样诗意的地方。这里建有一个高黎贡山实验站,实验什么不得而知,只知其还具有住宿的功能。要是有时间,在这个美丽的地方悠闲地住些几天一定是件愉快的事情。 

实验站的同志热心地为我到旱龙寨找向导,因为正值农忙,当天时间又太晚了,竟没有一个愿意去。几个傈僳汉子都用一副不相信人的眼神打量着我。“用我们上山打猎的速度走,都要整整八个小时,你能行?”也许是看我是个“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尽管我一再证明我能走,但还是无济于事。 

用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说动了两个人送我上山,每人每天要30元钱,要开三天的工钱。理由是:一个人不敢回来,会遇到野兽。去时要一天,到了以后要整整休息一天,脚才能再走路,第三天回来。 

我奇怪,这些村民对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要以行走的方式翻越高黎贡山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们只关心怎样走,而不关心去干什么这个问题,显然是对我们这些城里人的怪异行为见惯不凉了。 

原来,这里已将古时的驿道,即后来遗弃的马帮道辟为了游道,许多国内外的生物学家、植物学家、地理学家甚至作家、摄影家、画家都纷纷慕名前来攀登高黎贡山,人人都来这个巨大的宝库里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人人都有收获。 

据实验站的同志介绍,许多香港的鸟类爱好者还专门到高黎贡山聆听百鸟啼鸣。其实他们是希望在这空气纯净、绿意盎然的山野里,纯净一下他们被现代都市生活折磨得昏昏然的头脑和麻木了的心灵。为此,他们付出了难得的假期和不菲的旅费,忍受了旅程的劳顿,还要冒飞机失事,途中生病、钱财被盗等种种不测的风险,仅仅为了听到森林的鸣唱,听到鸟雀的叫唤? 

村民们不解这些人下山时什么也没有带,却都像挖到了宝藏一样的满足。其实,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无形的。像创作的灵感,你能看见吗?那些大大小小的作家们只要上来一趟,不是就写出了许多本关于高黎贡山的书吗?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就是借题发挥,胡乱描写说高黎贡山上有恐龙、有大象,有神秘的原始部落,有从来不知道衣服为何物的野人,别人拿你也没有办法。  

五 

在旱龙寨买干粮时,见到了开小杂货铺的吴前民老人。 

这个矮小普通的老人是寨子里的名人。村里人都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都喜欢打听稀奇古怪的事,就像介绍当地风景一样很自然地将他介绍给我。 

我在他的小院的廊檐下,见到一张纸上用毛笔写着些不押的的句子。讲述他年青时家乡受到日本人侵略,全家人四处逃难,历经坎坷。后半生怀才不遇,以至闲居山野平庸一生。似有不甘寂寞之态。 

我问他:“你见过日本人啦?” 

他说:“当然见过。我们这个寨子当时全被烧光了,村民都四处逃散。”说完,神秘地领我到左边一间木楼上,打开门上的锁让我进去。让我想不到的是里面竟放满了老人收集的日本侵略我国时在在怒江边遗弃的炮弹壳、子弹壳、手榴弹、刺刀等物,还有写着“USA”字样的弹药精。像个小型的战争博物馆。墙壁上请人用毛笔画了一幅当时的敌我对峙图,并指给我看:日本人曾在这个江心岛修了一个大雕堡。可惜画功太差,倒有些像宋代《春江明月图》一类的东西。 

老人最自豪的是来攀登高黎贡山的老外,和他这个早龙寨名人的合影照片。只见他身材矮小,头戴棉帽,身旁的老外们牛高马大、金发碧眼。他指着一个年青的姑娘说:“这个是我的干囡,叫安迪。”怕我听不懂,又补充:“就是干姑娘。是个老美,经常给我写信。”说完,又去找信来给我看,生怕我不相信。 

照片上的吴朝民手拿剌刀,作出他想象中的日本侵略军的样子,看得出有些紧张。那个美国姑娘则大冽冽地将手搭在地的肩上,十分随便。  

六 

在中午12∶00时,我们终于上路了。 

开头走的是一段汽车都可以走的山路。这两个向导一个32岁,名叫董杏光,汉族。一个24岁,名叫何春良,傈僳族。他们年青力盛,充满生机。看得出来两人下山做活,上山砍柴都是一把好手。走起路来自然是脚下生风,还有点想试试我的腿力的意思。谁知我紧追不舍,倒让这两个小伙子走得燥热难当,不断去喝路边的山泉水。 

开始爬山后,很快就到了一个缓坡处。他们告诉我这里名叫旧街。我不解这样的大山里怎么会与街道有任何联系。原来他们居住的旱龙寨是五十年代从这里搬下去的。当初下去是为了便于管理,现在来看则是有利于高黎贡山森林保护的。原来的村寨旧址,如今早已被萋萋草木掩映得一点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也看不出来了。 

我们走的是一条马帮路。在这里,只有这种铺就过石块的道路才可靠。那些纵横交织的猎道天知道会通向那里。但这条路也年久失修,到雨季时便成了水沟,是山洪和泥石流渲泄的地方。因此,到处坑坑洼洼,常常只有几块大石头突兀烂泥之中。 

道路两旁是呈墨绿色的原始森林,树荫遮盖得道路黑洞洞的,再灿烂的阳光都无法透进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对层,一种我们儿时称为麻栗果的坚果果实和它红色的叶子洒满在路上。间或,会有一缕阳光冲破阻隔,照在这些美丽的叶子上,让道路充满了迷人的诱惑。 

在整整一天的行走过程中,我们没有在山上遇到过一个人。 

这是一条被人类遗弃了的道路。巨大的人流、物流早已在这条古老的驿道上绝迹了。 

对于山民来说,进山只是为了索取。或狩猎、或砍伐、或采集、或借道而行。没有像我们这样为了攀登而攀登,为了观光而攀登的。现在狩猎和砍伐都被禁止,因公路四通八达借道而行也变得意义不大,进山的机会就大大减少了。而山林也因人的侵扰减少而益发丰茂起来,益发变得幽深、昏暗、充满杀机而恐怖起来。除非万不得已,很少有人敢单身孤影地进山。 

不,确切地说我们曾在刚进山时遇见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错人。 

他藏身于一棵大树后面,向导们从放在路进的背篓认出了他。大声问:“老三,你干什么?” 

回答是:“找药。”人却一直没有出来。 

向导们说,他哪里是找药,他是在下扣子捕猎。为了保护野生动物,他们的枪早已被政府没收了。这些不安分的山民就用套子、扣子、地弩等原始工具继续捕猎。在这里,有孟加拉虎、棕熊、豹子、白眉长臂猿、羚羊、绿孔雀、蜂猴、麂子等不计其数的动物,因此他们的收获常常不小。只要捕到了一个麂子就可以卖到200多元钱,更何况其它动物呢。  

七 

只要你进了高黎贡山,那种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趣就会荡然消失。 

这里到处潮湿阴暗,充满腐叶、野兽粪便的味道。到处充满杀机,可能在全身披着绿色树挂的巨木古树后面,可能在一蓬蓬竹子后面,就会有一双窥视着我们的眼睛。这也许来自一只豹猫,也许来自一条青竹标毒蛇,也许来自无数正在蠢蠢欲动的旱蚂蝗。林子里悉悉索索的响动,常使这两个向导不由自主地握紧手里的大砍刀。在这里,你只会考虑自己的安全,只会祈祷千万不要出事,一定要活着出去。 

向导们告诉我,传说有行人在山上被毒蛇咬后很快致死,以前他们寨的某某人进山时就被豹子咬死,某某被狗熊所伤…… 

在这里,单单是这些“传说”和“以前”的故事就足以扼杀人的胆量,尤其是想到我没有带那怕是一片药,更不要说有什么防护措施时,就会让人心虚气短。 

尽管说无知者无畏,但我还是多少有些担心。要是真的被蛇咬了怎么办?脚崴了怎么办?清下山箐怎么办?电筒也没有带,走夜路时怎么办?还有,要是这两个向导看中了我的这只相机,来个谋财害命又有谁会知道呢? 

这种时候你只有相信上帝了。 

何况上帝已不止一次垂青我这个莽撞的人,相信这一次也能庇佑我顺利完成攀登高黎贡山这一夙愿。  

八 

攀爬、不断的攀爬,曲折的道路将我们引向高处、更高处。我们此行是从海拔1600米的百花岭,向高黎贡山最高点海拔3378米的南斋公房前进。每攀登一步就有一个新的高度出现。人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发出像马一样的沉重喘息声。 

由于我平时坚持锻炼身体,今天看出好处了。尽管人已累得挪不动步子,但脚还是奋力地迈向更高的高度,两个年轻向导竟被拖下一大截。要不是担心一个人走会遇到野兽,我可能会走到山顶才停下来等他们。 

向导们一再告诉我:在山里行走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能高声喊叫,这样会招来风雨。也不能说“走不动了”,连“太累了”这一类的话都不能说。否则会遇上“软脚鬼”。 

那个年纪大点的向导董杏光一本正经说:“老点的人就真的见过软脚鬼。见到软脚鬼的人脚会发软颤抖,全身没有力气,硬是要到了山顶才会痊愈。你实在走不动了只能说:‘休息几分钟'。”估计软脚鬼们是文盲,不知道“几分钟”是怎么回事,才不会来缠人。 

就这样,在休息了好几个“几分钟”以后,我们才来到了大蜂包。尽管我们一路上不敢大声讲话,只是悄悄低语,但天上还是下起了大雨。三个人在雨中全身湿透“叽呱”、“叽呱”地踩着厚厚的腐叶蹒跄而行。我的眼镜在大雨中一点也看不见,成了负担,只有取下不再戴。 

就这样,模糊而又恍忽地行走着。 

这时正是四月,所幸高黎贡山有名的旱蚂蝗尚在苏醒阶段,我们只看到了不多的几条。再过一个月雨季来临,这里就将是它们的天下了。 

我曾在独龙江领教过这些小东西的厉害。平时,它们全都整装待发,只要有个风吹草动,立即抬起头上的吸盘,一片片地奔向目标。走在前面的人往往可以逃脱,后面的就惨了,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叮得全身鲜血淋漓。像今天这样三人行,恐怕只有并肩跑步前进了。 

走到黄竹河时,远远就有水声传来,一股巨大的泉水从山箐的乱石中奔放地流淌出来。一座古老的石拱桥横跨其间,让古老的驿道平添了许多诗意。 

在桥附近,有一个石雕堡。据说,这是古代的收费站。由地方派人在这里驻扎,向过往马帮收取过路费。这恐怕算得上是最早的道路收费站了,是今天公路上数也数不清的收费站的鼻祖。只是当时的收费人员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长年累月地驻守,也实在是太辛苦了。哪像今天的收费小姐们,坐在温暖的收费站里,制服一套一套地发,奖金成百上千地发,还整天拉着张若瓜脸,好像过往的车辆得罪了她们一样。 

驿道两旁不时有些沟和洞,也像树木和藤蔓一样长满了苔藓,黑乎乎的。向导说这是当年抗日战争时挖的战壕和藏军洞,也不知是什么人挖的,是当年的国军?还是日军? 

我眼前这个林海莽莽的高黎贡山,在历史上曾迎来了一次次战争与和平,经受过些战火硝烟呢。古代这里就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演出过许多硝烟四起、尸横遍野的历史大戏。半个世纪前,中国远征军第十一、十二集团军为消灭灭日寇,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松山,一举收复失地。 

就在我们此行的最高点南斋公房,曾打过一场不小的战。国民党军队强攻被日寇占据的南斋公房,歼敌无数,为收复腾冲等地尊定了基础。至今,南斋公房的旧房墙壁上仍留有当时的枪眼弹痕。  

九 

人在面对上海和大山时往往有两种境界。一种是脑袋里空空如也,只有眼前的风景,只有草长花开,风吹叶落,这是一种忘我无物的感觉。一种是进入思想的境界,行走的人思绪会异常活跃,常常会想到平时想不到的东西。 

我走着走着,其实就进入了一种思想的境界。 

我看得到我孤单的身影行走在古老的驿道上,思想却在独语。在这种时候,竟浪漫地想起泰戈尔的诗: 在大浪滔滔的既往与未来的合流之中/在永恒与现实之中/我总看到一个“我”像奇迹似的/孤苦伶仃四处巡行 。 

活着真好。可以任太阳照耀,任风雨吹打,可以行走在这高黎贡山的山岗上。人要紧紧抓住活着的一刹那,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死了以后,再瑰丽的大漠日出,再精彩的花开花落于我何干? 

世界很大。人群熙熙攘攘,但每个人却都无处藏身,每个人却都无处倾诉。正如身陷孤岛,却没有水喝。人群中何处不如此?有个美国人说过:“我爱人类,但不爱人群。”因而,这也是我喜欢单飞独行的原因。 

向导们早被我甩到了后面,在这阴霾昏黑的世界里我独自行走,大有孤身在茫茫长夜里跋涉的感觉。路上早已听不到任何大工业带来的声音,只有深沉的夜里才有的万籁寂静。再仔细聆听,才会听见有鸟叫,并有野兽在远处的尖啸,凄厉、凶狠而又无助;又似有无名生物在黝暗的空间飘来荡去,或不住虚郗,或阴森地私语,无异于孤魂野鬼。 

一种莫名的恐惧伴着些悔意在心头滋生,我一点点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勇气。我怀疑自己腹饱衣暖“幸福”地生活着的人,为什么会有此怪念头,要从几百公里以外,朝拜似地来到高黎贡山,让自己累得像匹马一样气喘吁吁地行走、攀登。 

其实,我又是多么渴望到高黎贡山这块有着天堂般高度的秘境里来。就是今天不来,某年某月某日我也会来。我决定的事情常常是要争取做到的。何况,高黎贡山以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促使我甘愿冒着种种危险只身上路。 

登山如果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那么登山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登山如果是登山者的一种享受或是追求,那么登山其乐无穷。只有把登山当作一种追求,登山者才会获得最大的愉悦和满足。 

是的。我很累,累得很,累得要命。但我在艰难的行走中品尝到的是难以比拟的刺激和欢乐,这种刺激和欢乐带给我的快感远远胜过我的疲惫和劳累。我甚至掐了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梦中。 

我完全可以闲庭信步地走,或邀约三五男女一起消消停停地走。甚至可以请了马帮,驭了粮食、腊肉、啤酒、帐篷、睡袋,游山逛水地走。只要走不动,便可以烧旺箐火,喝酒、吃烧烤、露营。我其实有条件有时间用这种浪漫的、闲云野鹤散漫的方式在高黎贡山上行走。 

但我坚持要用猎人的步伐在8个小时内抵达目的地。我有一个朋在,仅仅从山脚走到黄心树,就用了七个小时,而我只用了两个小时。翻越高黎贡山,他们用了整整两天,共二十多个小时。 

我想,我追求的是别样的一种浪漫。  

十 

高黎贡山的树很密。任何一棵树要在这里生存,只有不断地长高才能获取到充足的阳光。因此,这些树都细而高地生长着。树们一年年抖落满地的叶子变成黑色腐质土拥围着它们;厚厚的苔藓覆盖着它们;无处不在的藤蔓缠绕着它们。因而,密林深处像鬼灵精怪们居住的地方神秘而又幽深,充满了恐怖和不安的气息。只有当一棵老了,朽了,轰然倒地时,才会有一缕阳光照射进来。 

而黄心树例外。 

黄心树是一个坡度较缓的地方,适宜于过往的人们在此歇息、喂马、露营。因而,周围的树被人们经年累月地砍得稀疏了,露出了草地,能让太阳肆无忌惮地照射在上面。也不知什么树称为黄心树,只见许多黄色的花无拘无束地盛开在草地上,寂寞地展示着它的艳美。 

到这黄心树意味着上山的路已走了一半。此去到南斋公房是最为险峻的一段。如再用2个小时,即下午4点钟时到不了,则下山就要摸黑了。最要命的是我们没有带电筒。 

尽管人人都已累得走不动了,但还是麻木、机械地向前迈动着双腿。来自生理的信息告诉我,不能这样再走了,最好是就地躺倒睡它个三天三夜。而来自思想的信息却告诉我不要停下,要在天黑以前走到目的地。我被这两种思想折磨到最后连大脑部麻木了,一片空白。只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啊走。  

十一 

从黄心树到南斋公房的这一段,是整个行程最为艰苦的一段,垂直高度有整整1000多米。 

为了使马匹能登上陡峭的山崖,古老的驿道便用不断的转弯来缓和路面的高度。人人都爬得气喘如马。我的脑袋胀痛,心脏像打鼓似地在胸中狂跳。怪不得那些负重行走的马儿们常常会在这里累死。 

路上好几次看到动物粪便。我问是不是有马帮走过?向导们说:“这哪里是马粪,这是山上动物的粪便。” 

在快到山顶时,向导何春良看到草丛里有很大一堆粪,还在冒热气,急忙叫另一个向导董杏光过来看,他们一下子紧张万分,手握砍刀,连跑带走快快地走了起来。我不解。他们小声说:“快走,这是狗熊的粪便,它还在附近。”这连跑带吓硬是让我出了一身臭那。 

到山下时,向村民们说起这事,有一个村民说:“你们应该带一点狗熊粪下来,能医唠病呢!”  

十二 

大雨总算停了。但身上一直是湿漉漉的,是汗水又将衣服打湿了。 

林子更密了。间或会有大片竹林出现,使道路变得碧森森的,一下子具有了某种诗意。 

在这里,行走已没有了空间的距离,于有用时间来衡量。按向导的推测,以我们这样的速度,2个小时就可以到这南斋公房了。 

人人都已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脚步“涮”、“涮”、“涮”的声表。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我们脚下征服的海拔已越来越高,人人都累得够呛,连向导都直喊“休息几分钟——”。 

我的心跳一度达到158次/分钟,心几乎要蹦出胸腔。要是这时候来个什么脑溢血、高血压、冠心病,人一下子栽倒在地是完全有可能的,一点也不奇怪。 

顶峰的到来有些突然。 

我只顾低头朝前走路,速路旁出现了一幢石头房子都没有引起注意。走进一看,上写“南斋公房”几个大字,才知道已经来到山顶了。人一下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上动都不想动一下。 

为了方便这条路上的游客,去年政府请人将原来的石屋拆除了,出资新建了宽大的石房子。只是里面空无一物,只有许多烧过箐火的痕迹。 

周围是一片雨后的大雾,其实我们是身在山顶的白云当中。原来打算从这里鸟瞰怒江坝子和腾冲坝子的希望落空了。 

山上冷得出奇。一看带来的气温表,竟只有1℃我们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人人都冷得发抖。急忙又吃干粮又喝白酒,人才有了些我神。 

高黎贡山上有南北两处斋公房,分别在翻越高黎贡山不同的道路的顶峰。斋公就是当年那些常年吃斋念佛的人。而斋公好象是专指男的,斋奶就是指女的了。这些人看到这条路上的万番艰难,于是便放弃了舒适的生活,来到这冬天冰天雪地,夏天也冷得出奇的地方,以一种献身精神支持着常年住在这里,帮助过往的人员和马帮。他们提供的一杯杯滚烫的红糖水,一堆堆温暖的箐火不知唤醒了多少将要冻饿在艰辛路途上的生命。据说,当年在这里的“活雷锋”,多则十几个人,少则一两个人。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若非宗教的力量,若非心中有神灵,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 

想到我们仅仅用了四个小时,使登上了山顶,心中不禁有点得意。 

刚想:“啊——”地大叫几声喧泄一番,向导急忙制止说:“喊不得,叫了会下大雪呢。再说这里是大动物的天下,你叫了会引来老虎、狗熊呢。”已到嘴边的喊声,硬是生生地吞了回去。再加上在石房子外面,看到一堆新鲜的动物粪便,更令我们紧张万分,身上更冷了起来,急忙择路下山。 

巨大的冷风从山下狂吹过来。脚下是一股奔涌的山泉。脸和手全被冻僵了,冷风还是从裤管里、从衣领处不由分说地灌进来。鞋子全湿透了,索性就在水里跌跌撞撞地淌着水走。这时,我才明白,以前行走在这条驿道上的商旅马帮旅途是怎样的艰难了。怪不得我所见到过的马哥头们都有一种见惯不惊、不卑不亢的风度。  

十三 

下山的路坡度很大。可见,要从这边上山同样也是艰难的。 

山坡的这一面就是腾冲县境了,只见山下阳光灿烂,而山上却依然是云雾缭绕,阴云密布。 

沿途风景依旧美丽如初,原始森林依旧遮天蔽日,驿道依旧泥泞坎坷,不同的只是登上了顶峰后人的心情一下子释然轻松了。在低缓处,我们甚至一溜小跑。 

这是中年的生命与年青的生命在同场竞技。 

在这表面看来古木参天,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实则暗藏杀机,隐藏危险的原始森林里,人在社会中拥有的的所有社会地位、聪明才智和财富都是弱不禁风的,都是不值一提的。这时,只有原始的力量和野性的勃发才是可靠的。人只有将其自身的兽性唤醒才能战胜大山带来的兽性。 

这里,你没有力量,你就是一个失败者,就是别人的一个负担。 

年青的生命新鲜,朝气蓬勃,充满生机。中年的生命固然时过景迁,但却更为成熟,更具有韧性。因此,在这场角力中,向导们和我谁也没有将谁拉下,几乎是一路奔跑着下的山。 

我们这一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只吃了一点干粮,喝了些山泉水,简置不知道是那里来这样充盈的体力。 

下山看起来比上山轻松,实则是下山比上山更难、更艰苦。长时间的下坡,脚趾头全抵着鞋头,腿部蹦得紧张极了,用不了多久双脚就会痛疼无比。这个时候,你又会非常怀念上山时的情景了,傅愿再次体会像马匹一样喘息的感觉。 

下山的道路比上山的还漫长,我们已不知去了多少路,连滚带溜地下了多少个山头。 

总之,我们走啊走,马不停蹄地走,汗流满面地走,万分痛苦地走,一跛一拐地走…… 

脑海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仿佛我们生下来就是只为来走路一样,只会机械地走路。 

走啊走,我们终于看见山下远远地有一块平地出现在下午的阳光之中;走啊走,我们终于看见腾冲坝子远远地出现在夕阳之中;走啊走,我们终于看见将要抵达的腾冲县曲石乡大坝村公所远远地出现在暮蔼当中。 

最后的几公里是最难走的,也是最漫长的。 

我们已征服了大山的顶峰。这时,自己却面临了疲累的顶峰。  

十四 

终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一看手表,正好是20∶00时。我们刚好用了八个小时,便完成了攀登高黎贡山之旅。 

我转过身来向来路眺望,被薄薄的暮色掩没的高黎贡山依然是那样高大,那样雄伟。 

再也不用惧怕什么软脚鬼,我向着心中的圣山大声地喊:“高黎贡山——” 

2003年5月18日于昆明  

摘自《云南经济日报》(经济报周末)第四十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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