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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黎贡山:“翻越”之梦
发布日期:2015年07月30日 10:46  浏览:  作者:汤世杰  来源:  打印正文

在两去高黎贡山,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和事后,我真正学会并稍有心得的,也只是”翻越“这个词。它比”高黎贡”复杂得多,特别是当它与“高黎贡“连在一起,变成“翻越高黎贡”时,就像一枚亚热带坚果,我一直想咬开它,咀嚼它,但我至今还在品咂它,吮吸它,宁愿含在嘴里,想象那未曾品尝过的、陌生奇异的滋味,也久久不愿囫囵下咽。那让我充满了想象的快乐。 

从准备去高黎贡山的那一刻起,某个巨大的诱惑就一直与我形影相随,当新千年的时钟嘀嗒声如金鼓轰鸣随后又渐渐隐去时,我的新千年第一次出行的目的地,终于选定了高黎贡。那是一次筹划已久却迟迟没有起程的旅行俗世人生,自由并非唾手可得。有什么在吸引着我,又有什么从另一个方向拉扯着我。想来想去,最后一刻我终于选择了出发。随后我便时时感到了那个诱惑的存在。 

诱惑总是新鲜的,无法靠经验拒绝。南方生长巫术,它也生长诱惑吗?在云南,一切形而上学的东西,大至观念、思绪、艺术和无以数计热烈浪漫的节祭,小到一首情歌、一门手艺手和由一个女人以妩媚顾盼传达出来的无尽情意……一概都从山地生长出来,悄无声息,神秘怪诞,令人不可思议。久居边地,惯于出行,自以为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于是开头我简直没把高黎贡山当回事儿。与我走过的梅里雪山、玉龙雪山相比,高黎贡山对我是陌生、虚幻,缺少吸引力的;而大多云南人对高黎贡山要么不知道要么听说过却有些不屑一顾。在一个追求享乐的年代,秀美、动人、赏心悦目才是人们判断一切的标准。不幸的是,我以为自己也会在匆匆几眼打量之后,就把高黎贡山看个清楚明白。过于相信自己的眼力是愚蠢的,当初我对此却浑然不觉,几经朋友的撺掇怂恿,头一次,我便在并无翻越之念的情况下,很有些莽撞地试图从东麓怒江边经南斋公房翻越高黎贡。想象中,南斋公房不过是高黎贡山上一座小小的庙宇,比如土地庙之类。我问朋友我行吗?回答说没问题。他们说,在高黎贡山,人们像散步一样谈笑间就能翻过那座山。那让我想起了“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诗句,多年前一些人连篇累牍写下的“翻越高黎贡”的豪迈文字,以及他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谈论高黎贡山的轻松惬意。以为对于高黎贡山,人们从来就只有“翻越”这惟一的对策。 

那天夜宿高黎贡东麓的百花岭,“翻越”二字一直在我眼前陀螺般滚来滚去。与人们使用这个词时的轻松随意不同,我对它却一直满怀敬畏。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又在什么时候变得可怜巴巴一钱不值的。我先前的感觉是不是错了?几天后我终于在困惑中发现,错了的不是我,而是它被先前一些文人滥用了,用滥了,以至“翻越”在他们嘴里就像如今攥在某些人手里的一张一角的毛票,早已变得皱巴巴的,沾满了臭汗、却买不到什么东西。滥用无异于伤害,既伤害词语又伤害自己,那种伤害往往是致命的。词语并不在书上纸上,就像大地并不在地图上。当人们习惯于从书到书,对世界缺乏亲历时,谈论便因失去了对它实际上是对世界的把握而变成了鲁莽与轻率。于是这个个原本很人间的字眼成了某种夸饰与矫揉造作的代名词,原已被历史浸泡得包含着缺氧、高山反应、疲惫、汗臭、气喘、脚茧、绝望的沉甸甸的词语,在他们嘴里竟变得像撕下的日历一样飘逝与流行语一样空洞轻薄,仿佛他们“翻越”的并不是一座海拔三千多米的大山,而是一道两三公分高的门槛。 

然而,高黎贡山决非一道可有可无的门槛,尽管它实实在在地耸立在中国的西南后院。它是一道山门,威严、神圣、谨肃,叫人望而生畏。没人能随随便便抬脚就“翻越”一道耸立在面前的高大厚实的山门。翻越既不是身不着地的飞翔,也不是平地上的蹓跶漫步,翻越是爬,是攀登。对一座大山来说,日升月落,鹰飞云移,都是飞越而非翻越。翻越是双脚在大山上一步步地行进,是人对广袤,隆起的大地的一场艰难的攀爬与丈量,它是一个过程,艰难漫长、实实在在的过程,从障碍的一侧开始,踩着陡峭溜滑的山路渐渐登高,直至把障碍置于脚下,最后“翻”过去落到另一侧。当然,它或许(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还是对横亘于面前的障碍的超越与“战胜”,而山与人之间究竟谁“战胜”谁,显然还是个巨大的疑问。当人们狂妄到以为自己能战胜一切时,失败就难于避免。比如我,头次的“翻越”恰逢高黎贡多年不遇的大雪,在整整一天大汗淋漓的攀爬之后,当我站在离山顶眼看只剩不到 两百米 却被大雪铺得严严实实的古道时,时间已是傍晚六点。天已黄昏。飞鸟归巢,灰黑的翅影从眼前惊惶地掠过。雪风呜咽,山鸣谷应。从山顶返回的朋友说,哦,太晚了,就算上去了也很难下来,路太滑,我们没带电筒。他们说,山顶积雪齐膝,雪原上有两行野兽的脚迹,而傍晚正是大型野兽出没觅食的好时候。劝说,外加恐吓,我只能无功而返。他们安慰我说,遇到这种坏天气,你能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已是奇迹。但我知道,对高黎贡山,我第一次“翻越”的失败与其说是因为天气,不如说是因为轻视。骄兵必败。何况那是一座大山,一片连绵上百公里、幅员开阔的山地。 

从此不敢轻言“翻越”。 

高黎贡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山,比如黄山、华山之类。它北接西藏,进入云南后呈南北走向,在贡山与沙水之间为中缅界山;再向南则全在中国境内。在沪水、高黎贡山分做两支,一支沿滔滔怒江并行,经沙水、保山、腾冲、龙陵,在潞西经缅甸融入东南亚;一支按东北—西南方向,经腾冲、梁河、盈江、陇川、瑞丽,进人缅甸。如果狭义的高黎贡山犹如一条巨龙飞舞在云天之外,那么,广义的大高黎贡山更是博大得多,几乎包括整个云南的怒江州、保山地区及德宏州。其间既有高黎贡山纵深宽阔、挺拔巍峨、起伏连绵的大小峰峦,古冰川、冻土地带与火山群,也有高黎贡山周边层层相迭、波涛般汹涌的河谷台地,星月般布于其间俗称坝子的冲积平原和沼泽湿地,以及大怒江和作为梅恩开江、伊洛瓦底江支流的小江、龙江两大水系的数百条河川溪流。只说是“山”,忽略了高黎贡山周边的台地、坝子和数不尽的河流,高黎贡山很可能就不再是一座博大的、具有厚度的山了。 

艾怀森之所以要领我在第一次去时就去“翻越”高黎贡山,原因我并不清楚。听说此前,两个青年作家在爬高黎贡山时曾一再发问:为什么一定要翻越高黎贡山?事实上,面对高黎贡山我们或许有多种选择,随便走上一小段,仰望,绕行,读解,甚至拍摄、写生、歌唱……为什么一定要翻越?翻越难道是面对高黎贡山的惟一选择?对一座千百年来一直与人类相安无事的大山,翻越它能说明什么?证明人的强大?生命的坚韧?高黎贡山的并非不可战胜?玩玩儿?看几只鸟,一点儿风情?不知道。我甚至从没想过这个“为什么”。我纯属好奇,出于对一切我不了解的事物都想弄个清楚的天性。再说,我对那些朋友是充满信赖的,我相信,既然他们说应该翻越,就自有他们的理由。 

许久之后艾怀森跟我说,不自己爬一次,你怎么知道高黎贡山是什么样子?他二十多岁,在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做事,已十多次翻越高黎贡山,比地地道道的高黎贡山赶马人还多。我注意到,他从来不说翻越,不说那个让许多人觉得豪迈的字眼,他只说“爬”,“爬”高黎贡山。夸耀不是他的品格。他从小在高黎贡山西侧一个村子里长大,还是孩子时,高黎贡山就是他的朋友。伟大的朋友。他也从来不说高黎贡山是他的朋友,只说他喜欢高黎贡山,就像喜欢一个人。一个人一生能交上一个伟大的朋友,当然是幸运。他的翻越不是征服,是对朋友的探望。亲戚和朋友是要常常走动的。生在高黎贡山下的人并不一定真了解高黎贡山。事情就是这样,你得深入其中,可“其中”到底有些什么,你能看到什么,就要看你跟它的缘分了。 

真正的翻越当然是存在的。但是,“翻越”并不像从未翻越过高黎贡山的人想像的那样,总与浩浩荡荡、英勇豪迈以及冲破一切这些字眼连在一起,真正的翻越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可歌可泣的,有时它寻常得像一次普普通通的散步,无声无息,更多时候,它是艰难的,甚至是可诅咒的,不堪回首的。在那些人心里,翻越永远是一段苦甜掺半的历史。 

我曾问另一个同样从小在高黎贡山长大的朋友:你对高黎贡山是什么感觉? 

他脱口回答说,那是屏障,是阻隔。 

既是屏障,是阻隔,就必有翻越。在头次“翻越”高黎贡无功而返半年后的七月,我再次去到高黎贡山。不敢再轻言“翻越”,只能说是在高黎贡山两侧的村子里走走看看。正是雨季。白天,在雨声浙沥、气象清寂的古老的木屋里,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与一个个山至人瞎侃闲聊。聊他们祖上的来历,聊他们的日子,聊传宗接代、生儿育女。在听了无数人的无数翻越高黎贡山的故事之后,我终于明白,翻越,真正的翻越,是那座大山让人产生的最原始也最本质的冲动。奇怪的是,他们也从不用“翻越”这样夸张的字眼,只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爬过高黎贡山。那种表达的朴实与谦逊,与当今流行的世俗者奢谈高尚、怯懦者强装好汉、小人伪装 成 君子的时尚大相径庭。那是实实在在、地地道道的“翻越”,不仅是地理方位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们的“翻越”不是夸夸其谈,不是哗众取宠,包含的是生计无着,是想象受阻,是绝望之后的拼死一搏,是生命的置之度外,是精神空间的拓展,当然也是感叹啼嘘、不堪回首、好汉不提当年勇。一个当年在高黎贡山古道上去去来来的背盐老人说,一个跟他一起背盐的女人,走到半山上突然临产。谁也不知道她已怀孕,在那样的山上,粗野的男人们谁也无法帮助她。她很可能会死在山上。她别无选择,只能自己为自己接生。娃娃稚弱的哭叫,与高黎贡山相比,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但老人说那阵哭叫是他此生听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哭叫。女人是从容的,抱起刚生下的娃娃,到小河沟里洗了洗,那是雪水,冰凉彻骨。一场“洗礼”就那样完成了,以简约朴实的方式。然后背上,重新上路。那个刚生下的娃娃来到世上的第一天,便开始了对高黎贡山的翻越。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生在翻越高黎贡山的古道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生命就孕育在翻越高黎贡山的山路上?当生存到了最后的危急时刻,或者,当喜悦、爱已在山那边召唤,面对高黎贡山,人首先想到的,是翻越它,是走过去,寻找自己的活路,看看被挡在视线之外的,世界另外一边那个近在咫尺而又神秘遥远的所在。那种“翻越”不是征服,而是借助高黎贡山实现他们或微不足道或让世人惊叹的理想。就那样,在我没有存心“翻越”时,我开始逼近“翻越”的真义。 

然而,仍不敢轻言“翻越”。事实上,从古至今,居住在高黎贡山两侧的人们,都既受到高黎贡山的阻隔,也在不同的年代,一次又一次地将阻隔化作通途,但那并非通常意义上所说的“翻越”,而是穿越。在我看来,高黎贡山最大的奇观,是各个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年代中的迁徒、交融、碰撞、磨合与往来,是高黎贡山成千上万个生物物种在成干上万年中的相互依存与运动。几乎所有的大山都是不动的,而人类社会与自然界生生不息的繁衍、运动与交融,让高黎贡这座看上去同样一动不动的大山,在不息的隆起与沉浮、喷发与止息、穿越与交融中,有了一份动感,一份运动之美。 

远古时期,中原河湟地区的氐羌氏族在战乱之后,怀着寻找新家园的浪漫理想,开始了一次大迁徙。那不是翻越,而是沿着著名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河谷南下,愈行意远,跋涉复跋涉,一些人在半道上停留下来了,一些人则继续向前,他们分别与那一带的原住民族混杂、融合,从而形成了一路行去,不同地区有不同民族的壮丽与斑斓;直到今天,在整个大高黎贡山地区,依然居住着汉、傈僳、怒、景颇、阿昌、布朗、德昂、彝、白、佤、傣、回等20多个民族。与云南所有其它的山不同,对于他们,高黎贡山不是神话,只是他们的朋友和对手,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花园,他们随时随地都要去走走看看;那也是他们生命的砥石,常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和灵魂放到上面去磨炼锻打。几天不进山,他们就会浑身不自在。那让我想起云南的另一些山。在多山的云南,几乎每座山都有不同的性格与品质,但它们基本上都已被定格,被神话,成了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然之力的象征。玉龙雪山是纳西人生命的归宿与寄托,无数殉情者在那里了结自己的一生,将自己的生命长存与青春永驻寄望于大山的百世不衰;梅里雪山是藏传佛教信徒心目中的神山,是至高无上的朝拜对象,一代又一代的朝山者,宁可倒在转经朝圣的漫漫长路上,也要在有生之年踏上转经的漫长旅程;苍山是秀丽的,就像一个盆景,适于的是观赏;怒山是险峻荒凉的,那是一个禁区,让人产生的是放弃它们都难以让人产生翻越的欲望。太高或太矮的山都不能让人产生翻越的冲动,惟有高黎贡。在这个意义上,高黎贡山只是人们常常与之交往的朋友。就像高黎贡山西麓至今还处在活动期中的火山与热海一样,迁徙、翻越与运动是高黎贡山最基本的品质,是它生命的律动,它永远处在生长之中。 

真正的翻越当然是有的,那是曾在比北方丝绸之路还要早几百年的南方丝绸之路“蜀身·毒道”上,写下过灿烂与辉煌的古道和古道上川流不息的马帮。由川、滇交界处逢逶迤而来的石门道与从滇东延伸过来的五尺道,在云南保山境内汇合之后继续西延,面对的第一个巨型关隘,便是高黎贡山以及高黎贡山两侧的澜沧江和怒江。为翻越澜沧江与怒江,古人们在那些险峻的河谷里修筑了一座又一座大桥,它们至今依然安卧在滔滔大江之上。站在怒江的那些大桥上,听着怒江滔滔的水声,你不可能不会有一种苍茫之感。而从怒江一侧的高黎贡山东麓翻越高黎贡山,至今仍有由当年的赶马人闯出来的数不清的通道。在高黎贡山的南端,那样的线路至少有三条。一条从东麓出发,在北斋公房一带翻过高黎贡山,经西麓的腾冲直抵缅甸、印度;一条从如今的百花岭一带,在南斋公房一带翻过高黎贡山,到达高黎贡山西麓属于腾冲县界的江苴。我们走的正是南线。高黎贡山魁伟博大,然而,体态的魁伟博大通常算不得什么。一个魁伟的人,还要看他是不是具有魁伟的气质。一座魁伟的山,也要看他是不是具有魁伟的内涵。高黎贡山的伟大,不仅在于它是一座磅礴、博大的山体,更在于它那让人似乎永远也读解不尽的丰富、深厚甚至庞杂的内涵。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人们对高黎贡山及其周边发生过的生动历史一直没有什么了解,在许多人眼里,高黎贡山不过是一座地处偏僻、几无生命的山而已,蛮荒,艰险,于人类的生存毫无意义。其实不然。许久以来,众多少数民族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在高黎贡山两侧,既有保存完好的与中原汉文化一脉相通的边地汉文化,也有斑斓多姿的各个少数民族的文化。据文学史专家研究,唐代著名诗人李白创制的词牌《菩萨蛮》,很可能就出自当时地属“永昌郡”的今云南德宏瑞丽一带流传出去的傣族音乐,“菩萨”,正是傣语“菩哨”的讹音。诗人白居易的著名诗篇《骠国乐》,写的正是当时保山附近的“骠国”的音乐。完全可以说,历史上,这里留下了最值得中华民族歌赞的史实。而我,正是怀着这样一种敬意,去到高黎贡山的。 

高黎贡永远处在生生不息的运动之中。从古至今,高黎贡山里人永远的迁徙跋涉,与高黎贡山脚下火山还在蕴育着新的爆发,热海从未停息的沸沸扬扬的翻滚一直互为表里。历朝历代,兴衰更替,永不停息的是一批又一批屯垦戍边将士,从中原内地开赴边地;或大军浩荡,一路旌旗蔽天,黄尘覆地,或钦命在身,单骑匹马,晨昏奔行。边关荒寂,满自瘴疠,家国已远在身后,而为开拓疆土,只能筚路褴褛、耕耘守卫。一旦改朝换代,家国遗弃了他们,他们却丝毫未敢忘记家国。在高黎贡山东西两麓数不清的村寨里,走进户户人家,都能看到或新或旧的祖宗牌位,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他们的远祖来自中原,山东、江西、湖北、湖南甚至渤海。烟熏火燎,时光浸泡,祖先牌位上对祖先的思念从未衰减。大多数居民,甚至一些少数民族家庭,谈起他们的祖先,都会说他们来自南京在与本地民族长期交往中,许多汉族也早已变成了少数民族。然而,对远祖的思念,仍是千万身在异乡的灵魂在边地群山中另一种看不见的、永无止息的波动。在祖先数百年前凭着肉体实现了对高黎贡山的地理翻越之后,他们又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让思绪一次又一次地实现着对高黎贡的精神翻越。那同样是艰辛备尝的,永无止境的。各民族间昔日当然也少不了冲突与对抗,文化的碰撞与交融也时时都在发生。但更多时候,当面对外族的扩张与人侵,民族危亡,须为保卫疆土而战时他们又共同用生命与鲜血抒写出壮丽史诗。滇西抗战,那是一次壮丽的、真正称得上翻越的翻越。高黎贡山是通人性的。血流如河,尸骨成山。翻越过高黎贡山的人们却与高黎贡山一起,最终成了意欲翻越那座大山直驱而入的日军无法逾越的屏障。在那里,谈起二战,谈起滇西抗战,几乎每个人都能讲出一串动人心魄的故事。大半个世纪,流逝的时光似已抹平人们心头的伤痛与创痕,高黎贡山却至今无法对那场战事真正忘怀。就像一架尘封多年锈迹斑斑的古老琴弦,稍有拨动,壮烈激烈之声便震撼天地。当一个研究者向我说起在高黎贡南端收复松山之战中,在被攻克的最后一个日军地堡里,竟挤满了60多个与日军同归于尽,你抠出了我的眼珠,我掏出了你的肠子,成双成对地死死扭打在一起的抗日将士时,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之动容。面对日军的入侵仓惶弃城而逃的腾冲县长邱天培,至今还在被诅咒,而国殇墓园的英烈,常年供品如山,至今还在接受人们世世代代的祭奠。一个人,到底过不过得了那个历史之“坎儿”?人格、人性与良知,就那样在高黎贡山面前受到严峻检验。然而,英雄也是几身肉胎,并不总像明星们那样气壮如牛大话连篇。在腾冲界头街,当我与一位曾跟随抗日县长张问德多年的老人交谈时,他说,那时他作张问德的随从,曾陪其时已60多岁、拄着拐杖的张问德八次翻越高黎贡山。月黑风高,军情紧迫,翻越仍在进行,真正的翻越秉持的决不仅仅是肉体,更是精神。老人没把那些翻越描述得壮烈豪迈。他说,那时陪张县长爬高黎贡山,真是“翻”一次怕一次。脚都走木了,哭不得也笑不得,还是要走。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壮丽也更惊心动魄的“翻越”,也在生物界不声不响地进行着。就像在文化上高黎贡山有着惊人的多样性一样,生态上它也罕见的丰富。在世界生态学专家眼里,中国、缅甸、印度相邻的东喜马拉雅地区,是与南美洲的亚马逊河地区相提并论的世界性物种最丰富的十大关键地区之一,而高黎贡山正好处于东喜马拉雅地区的东线。没有哪一座山像高黎贡那样,有如此得天独厚而又相差悬殊的自然条件。那是连想象也难于到达的丰富:北端耸立的雪山与喜马拉雅山东麓相连,南部则有一脉渐渐矮去的丘陵没入亚热带丛林;高黎贡山的西麓,因受印度洋暖湿气流的影响,雨量充沛,植被茂盛,从春到冬,任何时候都一派葱郁,而东麓的怒江河谷一线,则长年少雨,天干地燥,乃典型的于热河谷和坝子。气候的多样性,决定了它物种的多样性。号称动植物王国的云南,除了西双版纳和迪庆的德钦,高黎贡是最为完整的一块,其它如丽江的玉龙雪山、大理的苍山,由于过度的人工开发,在物种多样性方面已经失去了价值。而在整个高黎贡山,动植物种类多达上万种。在千百万年的时光中,那些物种相互依存着,也相互影响着,挤兑着。生物的入侵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翻越”,在这里有另一层较人世更为严峻的含意。高黎贡山真正的翻越者,或许正是它们。高黎贡山上常见的香果树,其种籽外壳因有一层不透水的蜡质落地后很难靠自身破土繁衍。于是,冬至雀来了。被冬至雀啄食的香果树种籽,蜡质被冬至雀的消化道融化,重新排出体外便容易生长得多。过去,香果树漫山遍野,就因为冬至雀多。靠着冬至雀,香果树翻越了几平整个高黎贡山,成为那里的主要居民之一。现在,冬至雀少了,香果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多了。在高黎贡山西麓的一片空旷地上,我见到一种疯长着的草本植物。那是古道上的一个驿站旧址,如今人去屋毁,只剩下一眼早已枯干的水井,几个孤零零的、被绿苔覆盖的烽火台。与那种荒凉相比,那种植物却显得十分茂盛。艾怀森说,它抢占水分、阳光与土地,凡它到达之处,别的植物都无法生存。在某种意义上,它就像一群强盗,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但它却有个美丽得令人爱怜的名字,紫茎侧兰。当地人叫它败马草,别处有叫它“日本草”甚至“赫鲁晓夫草”的。每年,它以5公里的速度向北推进,占据着一片又一片土地。 

人的翻越之梦,与生物的翻越之势,就这样在高黎贡山同时而又交替进行。到底是生物的翻越启发了人的翻越呢,还是相反?人也是大自然里的生物之一,人类社会最终也没有逃脱大自然的规律。如今,当我们大讲生态保护时,对自然生态的保护与对人类文化生态的保护,应该都是题中之意。有论者指出,“在全球化的今天,文化才是一个民族的身份证”。“而在某种程度上,文化的延续是民族生存的象征,在技术层面上日益趋同的趋势下,文化越来越是民族的身份证。” 

或许,这正是摆在人们面前的对高黎贡山的另一种“翻越”。翻越历史,翻越习惯,也翻越我们自己。干百年来靠山吃山的人们,正在踏上一条新的翻越之路,如今的高黎贡,除了那些特意来的考察者、旅游者,人们已很少去“翻越”它。那些祖祖辈辈以窜山为乐的山民们,开始了另一种与高黎贡山的相处。相处从来都是一种艺术,是朋友间的往来。高黎贡是人类的家园,人类的朋友。当人们不再随意进山打猎砍伐放牧时,他们已对高黎贡山实现了一种更高层次的、精神上的翻越。事实上“翻越”不仅仅是人对地理空间距离与高度的位移,你要超越它,就必须有一种精神的、文化的力量。 

雨季的七月,从怒江边看到的高黎贡山绵延起伏的山脊,完全被灰暗的雨云包裹着,从印度洋方向吹来的潮湿的风,就在那里止步,很难继续前行。雨云对高黎贡山的“翻越”,在那里被无情地终止。整个高黎贡山东麓,每年的降雨极为稀少。而在每年三月,从西麓看到的高黎贡山,则美丽无比,像一幅宏阔大气的巨幅水彩。似乎是为了弥补我没能在那样的季节造访高黎贡山,在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保山管理处赵晓东拍摄的一张照片上,我看到在顶着雪冠的高黎贡山下,是一片金黄耀眼的油菜花。而我在七月看到的雨后的高黎贡山,则是宁静的,渺如水墨,令人赏心悦目。看来,高黎贡山的东麓适于体验,西麓则适于观赏。无论怎样,目的都在于保护,与“翻越”无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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